免疫治疗中，免疫细胞需要识别癌细胞，这一过程是显而易见的。T细胞无法直接读取肿瘤细胞内的DNA突变，而是通过识别肿瘤细胞表面因突变产生的新抗原来决定攻击对象。理论上，早期肿瘤中普遍存在的“主干突变”应是理想的免疫治疗靶点，因为其被识别后可以覆盖多个肿瘤细胞，尤其是TP53基因突变（编码肿瘤抑制蛋白p53），这种突变在多种癌症中普遍存在，并随着肿瘤的进展而广泛传播。

美国丹娜法伯癌症研究院的科研团队最近在《Immunity》期刊上发表论文，指出许多p53突变虽然出现在肿瘤基因组中，但它们成为有效免疫靶点的过程比预期要复杂得多。研究者们系统地追踪了p53突变新抗原从生成、加工、HLA呈递到被T细胞识别的全过程。发现一些具有强免疫原性的新抗原突变，在肿瘤演化过程中可能受到免疫选择的压力；此外，已形成的肿瘤细胞还会主动通过调节抗原加工机制来隐藏这些靶点；即便新抗原成功展现，其自身的稳定性也可能影响T细胞的攻击效果。

由于基于p53新抗原的疫苗和TCR-T疗法在临床应用中遭遇挫折，研究团队开始质疑：这些理论上看似诱人的p53新抗原，是否真的会在肿瘤细胞表面存在？以往寻找新抗原的研究通常依赖于突变序列和HLA结合能力进行计算预测。但这种预测只表明某个肽段“可能成为候选抗原”，并不能确保其在细胞内成功加工并最终给予T细胞展示。为此，研究者们应用高灵敏度质谱技术，直接检测细胞表面的p53肽-HLA复合物，以观察哪些抗原是真正存在的。

结果显示相当不理想。在175条预测可能由于HLA呈递的野生型p53肽中，仅有5条在不同实验条件下稳定检出，比例只有2.86%，这表明理论上计算得到的候选抗原，最后能够经过细胞加工并呈现出来的比例非常有限。基于这一发现，研究团队分析了突变型p53，结果发现一些能够形成具有明显新抗原特征的p53突变，在临床肿瘤中的发生频率却相对较低，最高仅约为0.23%；而许多临床常见的p53热点突变虽然理论上能与HLA结合，但实际上未能在细胞表面检测到对应的呈递信号。研究团队提出，具有强免疫原性的p53突变在肿瘤演化的过程中可能承受了更大的免疫选择压力，因此更难以在肿瘤细胞中得到富集。

此外，肿瘤细胞会为新抗原的呈递设置障碍。例如，p53的I195F突变能形成较强的新抗原，研究团队已识别出能够反应这一靶点的T细胞受体，但在肿瘤细胞中该抗原却难以检测。进一步研究表明，这与内质网氨肽酶1（ERAP1）的活性相关。ERAP1本应负责将蛋白片段修剪至适合HLA呈递的长度，但部分癌细胞中ERAP1活性增加，导致新抗原被过度切割，继而无法正常装载到HLA分子中，减少T细胞的识别机会。在结直肠癌小鼠模型中，敲除ERAP1可显著抑制肿瘤生长，部分小鼠肿瘤完全消失。而在体外实验中，使用ERAP1抑制剂后，新抗原重新出现，T细胞的识别和杀伤能力也得到恢复。

此外，即使抗原得以展示，也未必是理想靶点。研究团队以常见的p53 R175H突变为例，尽管该突变能产生新抗原，且研究者发现了有效识别的T细胞受体，但该抗原的缺陷在于：其肽段与HLA分子的结合不够稳定，易从细胞表面脱落，限制了T细胞持续识别能力。实验显示，与其他更为稳定的p53新抗原相比，R175H的肽浓度需要高达100到1000倍才能有效激活T细胞，同时对应的肿瘤细胞杀伤能力明显减弱。

总的来看，这项研究揭示了一个表面简单却容易被忽视的问题：识别癌症突变并不等于发现了可以攻击的免疫靶点。一个新抗原要成为有效目标，必须经历几道关卡，需具备正确加工、由HLA装载、在细胞表面稳定存在以及能被合适的T细胞识别等条件。任何环节的失误，理论上的“黄金靶点”便可能失去实际效用。研究提出，透过ERAP1抑制剂、改变HLA肽结合的小分子或RNA剪接调节等手段，能够主动重塑肿瘤细胞表面的免疫肽组，重新暴露原本隐藏的抗原，甚至创造出更多被免疫系统识别的靶点，为增强某些免疫“冷”肿瘤的可见性提供了新的方向。